
唐勝一
◆一單身
村寨口的老樟樹下,幾張竹椅圈出一片陰涼。留守的女人們嗓門敞著,話頭繞著最私密的房事打轉,浪笑像熟透的野果砸在地上,濺得滿是葷腥。
風忽然頓了頓,竹椅腿蹭著泥地的聲響戛然而止。好巧不巧,單身漢子乙六背著鼓囊囊的蛇皮袋,正從田埂那頭挪過來,帆布鞋底沾著半塊幹泥。女人們的粗話痞話被他聽去,尷尬了誰呢?
有人忙著把嘴邊的話咽回肚子去,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進行提醒,唯有王寡婦沒挪座,指尖點著乙六的方向,聲音反倒提高了八度:“怕啥?他乙六算哪門子男人?我把話撂這,就是我脫了褲子躺到他跟前,他也沒那本事動一下。”
乙六裝著沒聽見,或是像風吹過的無事一樣,徑直從女人們的旁邊走過,左晃右晃,把蛇皮袋裏的塑膠瓶顛得叮噹作響。
這響動在寨子裏響了二十來年,他乙六有田荒著,有地閑著,就靠在各村寨的垃圾桶裏翻廢品過活。打從去年起,那響動輕了,他也常坐在樟樹根上感歎:“娘賣乖咯,難道經商、打工賺錢少了,大家的日常生活用品開支也縮減了麼?破瓶爛罐也撿拾不了幾個,這往後的日子咋過啊?莫不是連自己都養不活了?”村寨裏的人雖然嫌他懶得出奇,卻也沒真把他當“豬狗不如” 的壞傢伙看待,畢竟他五十歲的漢子,連半分桃色新聞都沒沾過,乾淨得像山坳裏的泉水,還是令人佩服的。
前幾日,他湊在男人堆裏聽著閒聊天,有人說鎮街上的按摩店,七十塊就能找女人玩,連臺板費都算在內。乙六的耳朵豎了起來,嘴角咧著笑。徐二爺瞅著他那副饞嘴的模樣,不由得用手中的拐杖敲了敲石階:“乙六樂啥子?你褲襠裏的二弟開過張嗎?”他還是笑,嘿嘿的。“沒聽見剛才說的?嫖娼被抓,要關十五天拘留所!”徐二爺的聲音沉了沉。乙六的笑可沒停,好半天才蹦出三字:“我不怕。”
乙六的主意,正是從這次閒聊中聽出了名堂,才拿定的。“娘賣乖咯,老子自從爹娘過世後,還從沒吃過現成飯呢。好了,終於找到了機會,老子就要時不時地去吃現成飯。”
那天黃昏,乙六從枕頭底下摸出皺巴巴的七十塊錢——五塊的、十塊的,疊得方方正正。他揣著錢往鎮街上走,天擦黑時才摸到那間掛著“美容保健”燈箱的店。按摩女拉著他進到里間,手剛碰到褲腰,乙六突然起身,一把扯開了窗簾。窗外是昏暗的巷子,只有路燈投下一圈昏黃。“你瘋了?想讓人看直播麼?”按摩女慌忙拉上窗簾,聲音發顫,“現在風聲緊,被抓要關拘留所的!”乙六坐在床沿,還是那三個字:“我不怕。”
交了錢,就開始動手動腳,還弄出蠻大的動靜,連前廳收銀的老闆娘都忍不住了。——乙六的嗓門敞著,說些粗鄙的痞話,像要把整間店子都掀了。老闆娘踹開門,指著他的鼻子罵:“要搞就搞,嚷嚷啥?怕別人不知道你耍女人,還是想讓員警來抓你?”
平靜下來,按摩女耐著性子扯他的褲子,手剛碰到腰帶,乙六則僵住了。她沒好氣地一把拽下褲頭,目光掃過,突然笑出了聲:“就這點點?差點看不到呢,你還說自己是男人?”乙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憋了半天說:“退,退錢給我吧。”“退錢?”按摩女叉著腰,“我褲子都脫了,讓你看了個夠,你倒要退錢?怕不是腦膜炎犯了吧!”
乙六真沒興趣耍女人,也確實不是來耍女人,而是心中的那點“小算盤”。 所以,他沒有過多爭辯,就主動走出店門。但他沒走幾步,就坐在店門口不遠處的一個石墩上,再從口袋裏摸出那部掉漆的“老人”手機,按了一串數字報了警。電話接通時,他的聲音很穩:“是派出所嗎?我要報警,鎮街上的‘美容保健’店,有人賣淫嫖娼。”
公安派出所的警車來得快,乙六和按摩女被一起帶走。審訊室裏,按摩女哭喪著臉地辯說:“冤枉,這不算嫖娼啊!他那東西連一寸長都沒有,根本做不了!不信你們找醫生查查!”員警推了推眼鏡:“有了金錢交易,雙方都脫了褲子,還有性行為的前戲,這就是嫖娼。”
乙六則毫無畏懼,又不沮喪,主動承認是嫖娼。他突然抬頭,問員警:“幹部,我要關多久?”“十五天。”員警回答他。
他心下有譜了。儘管沒說話,只是垂著頭,嘴角卻悄悄往上勾了勾,暗自高興呢,終於能有十五天,不用翻垃圾桶,不用自己找飯吃,能在拘留所裏,安安穩穩地“飯來張口”了。
◆倆親戚
田心和申可是連襟,一個在市里中學教書,戶口本上印著“非農人口”;一個在鄉下侍弄三畝薄田,褲腳常沾著泥。田心總覺得自己比申可“體面”些,申可倒沒往心裏去,只當是城裏人的習慣。每逢到老丈人家裏相聚,田心面前的茶杯總先添滿,申可也不介意——姐夫為大,應該的。
真正讓申可覺得不對勁,是那年冬天去鄉村趕集。田心眼尖,老遠瞅見個老太太蹲在牆角賣土雞蛋,突然拍了下後腦勺,腳步就挪過去了。申可跟在後面,聽見老太太說“一塊四一個,自家雞下的,沒壞”。田心接話開了口:“老人家,一百個,一塊三一個。”
老太太的手頓了頓,瞥眼看著田心:“年輕人,我沒喊虛價,旁人都是這個數。”話雖這麼說,手沒閑著,還是慢悠悠地撿了一百個雞蛋,裝了兩大袋。
田心接過袋子,往老太太手裏塞了一百三十塊錢,轉身就走。
老太太數著錢急了,趕忙喊:“喂,還差十塊呢!”起身要追,被申可攔了。申可從兜裏摸出十塊錢塞給老太太。老太太攥著錢,感激地瞥一眼申可,再後望著田心離去的背影,猛地“呸”了一聲,啐了一地口水。
親戚就得你來我往多走動。一次,申可去田心家,晚飯過後倆人去社區散步。剛下到一樓,田心突然停住:“你關房門沒?”申可愣了愣,“我在鄉下出門從不鎖門,好像沒關嚴呢。”倆人又氣喘吁吁跑回六樓,門果然虛掩著。田心拍著門歎:“城裏不比鄉下,治安亂得很,不關門就會進賊,丟了東西都找不著哩。”申可撓撓頭:“姐夫,這話可是你說的,我可沒說過城裏的不好啊。”田心聽得臉紅了,梗著脖子作說明:“但總的來說,城裏還是比鄉下強吧。”
田心每次去鄉下,總愛拉著申可一起去趕集,說“能看出農村的新變化”。申可是不愛湊那熱鬧的,可姐夫來了,總得陪著。那天飄著毛毛雨,山路滑得很。走到半道上,忽然聽到“哎喲哎喲”的痛喊聲,放眼一看,原來是前面一個老大爺摔在泥裏,半天沒有爬起來。
田心腳步立馬繞開。申可卻徑直走過去,蹲下來扶:“大爺,您哪兒疼?”田心則在後面喊:“小申,別扶!”申可沒回頭,摸了摸老大爺的膝蓋,見滲出血來,朝田心喊:“姐夫,你過來搭把手,送鄉衛生院去。”
田心磨磨蹭蹭走過來,本就一張葵瓜子型臉此時拉得更像馬臉:“要扶你自己扶,萬一他訛人,說是我們推的,咋辦?恐怕我們有嘴都說不清哪!”老大爺聽著,嘴唇動了動,將說到嘴邊的話又咽下了。幸好鄉衛生院不遠,不多久送到。一番檢查過後,醫生說只是皮外傷,消了毒就沒事。
臨走時,老大爺突然拽住申可的胳膊:“年輕人,你得留個名字和電話。”申可想了想,報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,以及家住地址。老大爺掏出手機撥了下,聽見申可的手機鈴聲響了,才肯鬆手。
路上,田心還在嘀咕:“我看這事兒懸,說不定是新的詐騙手段。”申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姐夫放心,真要有事,我一個人擔著,不關你事。”
傍晚雨停,日落西山,晚霞把天邊染得通紅。申可正坐在院子裏擇菜,手機突然響了,是柳大爺的聲音:“申老闆,我是上午摔著的柳大爺,我在你院門口呢。”
申可迎出去,看見柳大爺左手抱著湘黃雞,右手提著個竹筐,筐裏的土雞蛋滾滾圓圓,有的雖沾著點雞屎痕,卻亮得很哩。“大爺,您這是幹啥?”“給你的呀。”柳大爺說著的同時,把東西往申可手裏塞,接著說,“要不是你,我這老骨頭還得在泥裏躺半天,這點東西,你務必收下。”
◆仨同學
高中時的乙方、丁山、牛濤,是班裏鐵打的“三人幫”——課桌挨著頭,放學搭著肩,連偷偷摸魚都要湊齊仨人。可日子一長,同學間的聚首,總免不了摻進幾分“比”的意味,尤其在那個“推薦上大學”的年月裏。
那時高中畢業沒有高考,農村學生回鄉當“知青”,城裏學生下鄉去“鍛煉”,都得在田埂上熬幾年,憑表現盼個推薦名額。每次聚在村口那棵老樟樹下,話題總繞不開“出路”。
“乙方,你這運氣真是攥在手裏的!”丁山扒拉著飄落的樹葉,語氣裏帶著羡慕,“剛回鄉沒倆月,你爹一退休,你直接頂了崗進供銷社,連鋤頭把都沒摸熱。城裏來的知青還在地裏曬脫皮呢!”
乙方摸著後腦勺,嘿嘿憨笑,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,卻藏不住得意:“我這是趕巧了!要說命好,還是丁山你啊。你姐嫁去縣委大院,那可是實打實的靠山——你在村裏熬了5年,一進城就進了縣直機關當幹部,現在我們班誰不仰著脖子看你哪?”
丁山挺直了腰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中山裝的口袋,聲音也提了幾分:“話不能這麼說。我最佩服的是牛濤——你一沒人脈,二沒家底,硬是在煤油燈下啃完了《機械維修手冊》等書籍而自學成才,被國營機械廠破格招進去當技術員,這才叫真本事!”
牛濤趕緊擺擺手,粗糙的手掌上還帶著機油的印子:“快別誇我了,我那點坎兒算啥?現在你們一個是幹部,一個是供銷社主任,我這非科班出身的小小技術員,工資還沒你們一半多呢。”
“你是快四十才正式上班,比我和乙方少了近20年工齡。”丁山接話很快。
“可我在村裏種了十幾年地,不也是給集體出力氣麼?”牛濤的聲音低了些。
乙方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:“這是政策定的,我們爭也沒用。”
牛濤這才咧嘴一笑:“嗨,我就是隨口發兩句牢騷,哪能真計較這個,還有偌多的農民鄉親不及我哪。”
歲月一晃,仨人踩著同一年的線退了休。再聚時,話題從“出路”變成了“退休金”,可這差距,比當年的境遇還要扎眼。牛濤捏著存摺,上面1800元的數字格外清晰;丁山喝了口茶,慢悠悠報出“快5000”;乙方掰著手指頭算,自己4100多元,比丁山少了近800元。“你工齡比我少5年,咋退休金還多這麼多啊?”乙方盯著丁山,話裏帶著疑問。
丁山趕緊朝他使了個眼色,壓低聲音:“實不相瞞,我在農村那5年算成了工齡,後來找熟人又多補了4年——這事兒可別往外說。”
牛濤一聽就急了,聲音也高了些:“丁同學,你咋不早說!我在村裏熬的那些年,要是也能算上,每月也能多拿點啊!”
乙方打著圓場:“大水過了幾丘田壩,再說也沒了用啊!”
退休金少得可憐不夠用,牛濤急啊,畢竟一家子要生活啊。去賺唄。他沒敢懶惰,反而更勤快:社區裏幫人搬家具,菜市場幫攤主卸貨,還有清掃環境衛生,等等,每天一身汗,卻渾身是勁兒。旁人見了都誇:“牛師傅哪像退休的?腰板比小夥子還直!”
可丁山沒這麼好的福氣。退休剛兩年,就查出重病,躺在床上動彈不得。家裏攢了一輩子的錢,流水似的填進醫院,最後還是沒能留住人。
丁山走後的第二年,乙方也病倒了——中風偏癱,左邊身子完全動不了,只能雇個保姆伺候。
牛濤提著水果去看他,剛進門就聽見乙方含糊的聲音:“牛……牛同學,我這……退休金,剛好夠請保姆。其他開支,都得靠兒女湊……”他喘了口氣,眼神落在牛濤身上,滿是複雜,接著說:“你退休金低,反倒比我們合算。你能活九十歲,要拿多少退休金啊?丁山才拿兩年……我雖然還拿著,自己……一分沒花著,幫保姆拿的呢。”
牛濤把削好的蘋果遞到他手裏,聲音輕卻實在:“老乙啊,別想這些了。這年頭,啥都不如活著好。”
乙方眨了眨眼,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一點光,慢慢點了點頭:“這話,我認。”
◆四牌友
晌午頭的日頭正毒,曬得穀粒發燙,柳村的曬穀場滿是“沙沙”的翻穀聲。忽然一陣黑風卷過來,烏雲像塊破墨布似的兜住了天,使得大地一片昏暗,令曬穀場的人立馬慌了:“要下暴雨!快收穀啊!”
村東頭肖家的小院裏,牌桌出牌甩牌的“啪嗒”聲比外面的風還響。朱九捏著牌,指節都泛白,對面的老文、旁邊的肖嬸和汪姐,賊溜溜的眼睛都釘在桌上。
“死人子朱九!你還在耍!”院門口沖進來個汗淋淋的身影,是朱九老婆,褲腳沾著泥水,罵罵咧咧,“穀子要被沖跑了,快去啊!”
朱九眼皮都沒抬一下,依舊慢悠悠扣著底牌:“急啥?這把我是莊,清一色的好牌,上午輸的兩百多塊,這一把就能撈回來。”
老婆急得去奪他手裏的牌:“是打牌重要,還是穀子重要,啊?”
“啪”的一聲,朱九的巴掌甩在老婆臉上,嘴頭罵著:“蠢板婆!你懂個屁!”
牌桌其他三人的心思也全在牌上,因而一個接著一個地催促:“朱九,要打就快出牌嘛,不打我們就走了。”
“打!肯定打!這把好牌都不打,那我豈不是蠢豬?”朱九把老婆往門外推,“你先去收穀,我打完這盤牌就來!”
老婆抹著眼淚蹲在門檻上:“要收你去收,我懶得去,這日子我也不想過了!”
果然,朱九這盤牌贏了一把大的。老文歎著氣,數給朱九75塊錢。肖嬸和汪姐卻捏著錢不肯放:“贏了就想走?再打三盤!不然,這錢我就不給了。”
“打打打。”朱九央求道,“快把錢給我吧?”
還要繼續打下去,朱九不急,老文則急得不行。老文說:“我家那口子發了三回信息了,穀還在場上沒收呢!”
汪姐撇撇嘴:“不打也行,那就把贏的錢都吐出來,也算扯平。”
朱九立馬擺著手:“哪有這道理?還是定下規矩,再打三盤。”
一陣轟隆隆的炸雷聲滾進屋時,老文的手機又響了。他接起就吼:“催什麼催?摩托車壞路上了!我想淋雨啊?”掛了電話,他沖朱九擠擠眼,“等下舀缸裏的水澆到頭上,就說淋透了。”
肖嬸忽然想起了什麼,一陣抿著嘴巴笑,再後提議:“這裏離街上近,我們四個等下要不找個酒家去歇歇腳?”朱九和老文異口同聲的反對:“呸!上次你倆就是這麼套我們的錢,當我們傻啊?”
等牌局散了,雨已經下得瓢潑似的。朱九揣著贏的錢往曬穀場跑,遠遠就看見自家的穀堆被雨水沖得稀爛,穀粒順著水流往溝裏淌,而且老婆還不在。他罵了句“蠢板婆”,轉身就往家走,要先找老婆算賬再說。
“死板婆!我賺錢還不是為了家?你就不會先收穀啊?”他一腳踹開家門,卻沒聽見老婆的聲音。裏屋的燈亮著,他走過去一瞧,脊背瞬間涼了,原來媳婦躺在地上,臉白得像張紙,嘴裏還冒著酒氣。
“老婆!老婆!”朱九撲過去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,“你不會喝酒啊!喝這個幹啥?”他手忙腳亂摸出手機,給鄉醫院的李醫生打電話:“快!快來我家!我老婆快不行了!”
李醫生騎著摩托趕來的時候,肩上還背著藥箱。他給朱九老婆扎針掛上液體,回頭就瞪朱九:“你到底做了啥?讓老婆這麼想不開?幸好喝的是酒,要是農藥,你哭都沒地方哭啊!”
朱九看著老婆慢慢緩過來的臉,忽然起身往廚房走。等他再出來,手裏多了把菜刀。“我保證,往後再也不打牌了!”他咬著牙,抬手就往左手食指砍去——“噗”的一聲,斷指落在木凳上,血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李醫生嚇了一大跳,趕緊用紗布包紮止血,又把斷指消毒放進無菌瓶裏,再給醫院打電話:“快派車來柳村!有個斷指的要搶救!”
打從這事之後,柳村再也沒人見過朱九打牌。老文、肖嬸和汪姐也總是躲著人走,見了鄉親就低頭,仿佛朱九手上的疤就像根刺,紮在每個人心裏,一時是拔不掉的。